记者 张铃
12 月中旬，在南方一家三甲医院工作的医生冯雪带着 6 岁儿子去游乐场玩，回家后儿子就开始不舒服。他先是突然高热，烧到 39 度，接着开始干咳，伴有全身无力、食欲不振、嗜睡等症状。
在医院工作时，冯雪经常收治流感病人，知道近期正处于流感感染高峰期。根据症状，她判断儿子这次不是普通感冒，而是流感。她立马在网上花 200 多元下单了一盒玛巴洛沙韦（速福达）。
即使年年"中招"，冯雪也没带儿子接种过流感疫苗。她知道流感疫苗价格不高，但她对疫苗的有效性和安全性持怀疑态度。
在中国，像冯雪这样对疫苗接种缺乏积极性的人群不在少数，冯雪儿子班里大多数同学的家长、身边很多熟人也都不愿意给孩子接种流感疫苗。
一位疫苗企业人士看到，这种"宁愿病后买药，不愿病前打苗"的普遍心态，让医药市场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景象：三家头部流感疫苗企业的流感疫苗年销售额相加，仅约为一家头部流感药企业的流感药年销售额的一半。
在中国，收入主要依靠流感疫苗的三家企业为华兰疫苗（301207.SZ）、中慧生物（02627.HK）、金迪克（688670.SH），流感药市场份额最高的企业为东阳光药（06887.HK）。据 2024 年财报数据，前述三家疫苗企业的流感疫苗年销售额分别为 10.7 亿元、2.6 亿元、8080 万元，合计约 14 亿元，而东阳光药的流感药奥司他韦年销售额约 26 亿元。罗氏研发的进口流感药物玛巴洛沙韦虽售价高达约 200 元一盒，2024 年也卖出超 7 亿元。
为什么流感疫苗和流感药会呈现出冰火两重天的景象？多位疫苗行业人士认为，最主要的因素不是价格，也不是效果，而是严重的疫苗犹豫。
医生也不愿打疫苗
冯雪记得，去年流感季，儿子也在一次游泳课后出现流感症状，吃了玛巴洛沙韦后第二天就好了。但这一次，症状来势汹汹，持续了几天都不见好，冯雪又带儿子到医院打了三天抗菌素，一星期后才送他返校上课。
事实上，儿子出生以来，冯雪只会带他接种百白破疫苗、乙肝疫苗、麻疹疫苗等国家强制免费接种的疫苗，因为没有接种记录无法入园、入学。除此之外，她不让他接种任何疫苗。
儿子感染流感后，冯雪也并不为没给他打疫苗而后悔，只是懊恼不应该带他去游乐场这种容易感染病毒的密闭环境。
其实，作为医生，冯雪不仅不给儿子打流感疫苗，她自己也从来不打。
两个月前，冯雪收到医院公卫科科长的通知，让大家报名自愿免费接种流感疫苗，还附带了报名表二维码。直到二维码过期，她也没有点开。
通知中写："经与辖区卫健局、疾控协商，现获取少量免费流感疫苗供我院职工接种，请有接种需求职工填报相关信息。因疫苗数量有限，计划优先保障门急诊、发热门诊，呼吸、重症等科室。"
冯雪所在的正是常常需要接诊发热病人、密集暴露在各种病毒中的重点科室，她按公卫科要求把通知转发到了科室群，但是没有任何人响应她。据她后来观察，科室里也几乎没有人去接种疫苗。
北京佑安医院呼吸与感染性疾病科主任医师李侗曾告诉经济观察报，中国的流感疫苗接种率确实很低，许多人不愿意打疫苗。很多地方的老人、幼儿、医务人员都能免费接种流感疫苗，但他们的接种积极性也不高。作为研究传染病的医生，他本人每年都会接种流感疫苗，但他知道很多医生不愿意接种。
12 月 24 日，北京市朝阳区一疫苗接种点工作人员告诉经济观察报，目前，北京 60 以上老人、小学生都可以免费接种流感疫苗。她在工作中经常遇到不愿意给孩子接种疫苗的家长，主要是担心孩子出现不良反应。遇到这种情况，她会建议家长尽量为孩子做好物理防护。
多位疫苗行业人士向经济观察报透露，在北京市 2025 年下半年启动的这一轮老年人免费流感接种活动中，接种率只有约 15%。
为什么不愿打疫苗
为什么不愿接种流感疫苗？和许多人一样，冯雪有一堆理由：病毒总在变异，并不能完全阻止病毒感染；疫苗安全性存疑；老年人确实应该打流感疫苗，但医务人员相对年轻，抵抗力强；医生每天接触大量流感病人和各种病毒，但疫苗只能针对某一种病毒 ......
冯雪不仅没有接种过流感疫苗，也没有接种过新冠疫苗。新冠疫情期间，她经常需要参与到对新冠病人的救治，医院多次催促她打疫苗，她也没有打，催得急了，她就回复说："我对疫苗过敏，打了容易发生休克。"
像冯雪这样对疫苗接种持有抵触或犹豫的态度，延迟或者拒绝接受疫苗接种服务的做法，在专业术语中被称为疫苗犹豫。与很多人的认知不同，疫苗犹豫并非简单地反对疫苗，而是一种介于完全接受和完全拒绝之间的复杂心态。
12 月 12 日，李侗曾在短视频平台发布了一则题为《为什么疫苗接种率低》的科普，分析了两大原因：一是很多人不知道流感的危害性，不知道流感可能引发重症、危重症和死亡。二是很多人觉得流感疫苗不管用，这个顾虑有一定道理，因为流感病毒每年都在变异。
李侗曾鼓励大家接种流感疫苗，一方面是预防流感，另一方面，就算打过疫苗后还是得了流感，也能让症状更轻、康复更快。经济观察报注意到，该视频在某平台下有 700 多条评论，多数是负面的，既有对疫苗真实性、有效性的质疑，也有不少提及新冠疫苗的评论。
2025 年 1 月，中国疾病预防控制中心的研究人员在一篇题为《2021 年 3 月— 2024 年 3 月中国某社交媒体个人用户流感疫苗犹豫及其原因分析》的论文中提到，半数以上社交媒体个人用户表现出流感疫苗犹豫，主要原因包括对疫苗功效和安全性的不信任，以及信息传播策略的不足。
这篇论文提到，信任不足是导致人们产生流感疫苗犹豫的主要因素，与疫苗接种事件和疫苗生产企业相关的不实社会新闻报道，可能使人们对疫苗安全性和有效性产生疑虑，放大风险，忽视益处。和接种流感疫苗相比，很多人更愿意依赖于药物治疗和信赖非药物预防措施，或通过非疫苗手段如采用中医养生、身体锻炼等方法提升免疫力。
科普平台"疫苗圈"创始人刘永超对经济观察报分析，近几年，疫苗犹豫成了疫苗行业讨论最热也是最头疼的问题，已从个别群体的顾虑演变为影响公共卫生推进的普遍难题，而且有愈演愈烈之势。从流感疫苗接种率长期低位徘徊，到部分新型疫苗推广受阻，表面上是大众对疫苗安全性、有效性的争议，实则背后隐藏着更深层的认知偏差与心态误区。
刘永超注意到，这种心态误区在现实中表现得相当普遍：有人听到亲友说"打了疫苗还会感冒"，就认定疫苗无效；有人看到个别不良反应案例，就全盘否定疫苗的安全性；还有人陷入从众式抵触。
事实上，不仅中国存在疫苗犹豫，全球都存在同样的情况。疫苗犹豫曾在 2019 年被世界卫生组织列为十大全球健康威胁之一。《漫话疫苗》科普图书联合作者、中国科普作家协会会员邵忆楠撰文建议，官方组织和建立分级科普单元（如：单元 1 日常科普，单元 2 进行个性化问题分析，单元 3 开展辟谣），并采取体系化管理进行持续性科普输出，同时通过社交媒体建立专家服务平台，增加公众互动机会，并针对社会关注的疫苗问题进行快速个性化响应，从而持续进行有效宣传。
冰火两重天
出诊时，遇到流感病人，冯雪一般会给他们开玛巴洛沙韦或奥司他韦，前者更多。两百多一盒的进口流感药，几乎没有人会犹豫，纷纷掏钱买下。
为什么低价甚至免费的疫苗不愿打，几百元的高价药却愿买呢？冯雪用新冠疫情期间对丙种球蛋白的追捧举例，当时，丙种球蛋白供不应求，价格一度从 600 元左右一支涨到 3000 元，即使这样大家也抢着打。流感虽然没新冠那么可怕，但也是一种让人很难受的病。"疫苗打了后不一定能预防。但高烧的时候，为了舒服点，那就得马上用药，这笔钱是刚需"。
刘永超也注意到，在大众的消费认知里，花钱就该有看得见、摸得着的回报。买药能快速缓解症状，这种付出即显性回报的逻辑，让疫苗这种短期无感知、长期防损失的预防型产品陷入了天然的认知劣势。打了疫苗后没生病，在不少人看来不是疫苗起了作用，而是钱白花钱了，一旦出现轻微不良反应，就会被放大为得不偿失，完全忽视了预防的核心意义是规避损失，而非获取直接收益。
2024 年 5 月，由北京协和医学院领衔的一项研究显示，中国平均每年流感相关的超额死亡超过 20 万人。与之相对的是极低的流感疫苗接种率，全国人大代表、华兰生物董事长安康在 2024 年两会期间提到，中国流感疫苗接种率维持在 3% 左右，远低于世界水平。那些本不应该出现的发病和死亡，与疫苗犹豫息息相关。
每年，中国实际接种的流感疫苗远远少于获得批签发合格报告的流感疫苗数量。据昆山杜克大学疫苗交付研究创新实验室发布的《多维度推动接种政策，促进中国流感疫苗应用》，2020 年至 2023 年，中国约二到四成的流感疫苗最终报废。
"流感疫苗已经降至蜜雪冰城价了，最低 5.5 元一支。" 2025 年 9 月，一位资深疫苗业内人士曾向经济观察报感叹。近两年，价格战让流感疫苗采购价屡创新低，但在终端，接种率并没有因为低价而明显提高。
经济观察报注意到，目前，极低的流感疫苗接种率已经引起地方和国家层面的重视。
一位疫苗行业人士告诉经济观察报，某省于 12 月 24 日召开与流感疫苗价格调整相关的会议，邀请多家流感疫苗企业参与讨论，讨论议题与流感疫苗降价和开展惠民活动有关。
经济观察报获取的一份由国家疾控中心、国家卫健委在 2025 年 11 月底联合发布的《关于加强二级以上医疗机构流感疫苗接种服务工作的通知》（下称《通知》）中提到，为了加强二级以上医疗机构流感疫苗接种服务工作，将进一步拓宽预防接种服务渠道，由二级以上医疗机构全科医学科，呼吸科、老年医学科及其他重点人群就诊集中科室的临床医师，在诊疗过程中根据诊疗对象健康状况和健康需求，为适宜的诊疗对象开具流感疫苗处方，并在本医疗机构内提供流感疫苗接种服务，实现诊疗服务与疫苗接种的有效衔接。
《通知》还提到，各地疾控部门、卫健部门要动员医务人员率先接种流感疫苗，强化医务人员示范引领作用，带动群众提升接种意愿。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冯雪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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